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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哭泣,你介意吗?

 

我不喜欢小说,我不了解法国的司法系统,我不知道加缪是谁,我不晓得存在主义文学到底是什么。但这都不妨碍我青睐《局外人》这部小说。小说不厚,只有几十页,属于那种端坐几个小时就能看完的短篇,大致情节如下:

生活在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的主人公莫尔索收到一封来自养老院的讣电——他的母亲死了。在母亲的葬礼上莫尔索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感情,之后又继续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生活,直到被卷入朋友的麻烦事,枪杀了一个阿拉伯人。被审判的莫尔索表现得满不在乎,当被问到杀人动机时,他回答:“都是太阳惹的祸”……

如此之人,自然是不仁之徒:对母亲的离世没有悲痛万分,伤心欲绝,反而是无动于衷,满不在乎,这显然符合我们想象中坏人的形象。而我们的莫尔索在杀人之后,被送上法庭,其在母亲葬礼上的冷酷表现证明就被用于证明莫尔索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尽管法律讲究的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但也免不了对当事人的内心进行揣摩,这也是《刑法》中构成犯罪的主观方面,有时可以区分不同的罪行,区分是否有罪。但揣测心理何其困难,就算你是当事人肚子里的蛔虫,也难知其真实意图。只能依据外部的表现,来推测当事人的内心,好在至少我们现在有心理学这个学科,某些情况下不用像以前一样仰仗去推断。当然,当事人的品格也需要依赖他人来说明。

在司法审判中,确实存在“品格证人”,用于证明被告平时表现如何,比如说去证明被告平时是一个友善的,遵守纪律的人,所以在某次事件中只是情绪失控,而非蓄谋已久,反之亦然。在Boston Legal或者Good Wife这种美剧中这种证人屡见不鲜,虽然可能不会对案件的性质其决定性作用,但会在量刑上有所帮助。当然,这种品格证人本人也有可能被对方律师渲染的声名狼藉,适得其反,进而连累当事人。

“说到底,究竟是在控告他埋了母亲,还是在控告他杀了一个人?”
——莫尔索的律师如是抗议。

我们喜欢简单得把世界一分为二,非黑即白,除了好人,就是坏人。甚至直接把道德与正义划上等号,每个人都在享受成为道德法官的乐趣,而媒体则更是热衷此道。当莫尔索被众人认定为道德上的矮子之时,就注定了其罪名成立。反之,一旦当事人被舆论所拥戴,无罪就会写在他的脸上,我们不喜欢琐碎复杂的法律问题,更讨厌像福尔摩斯那样探求事实真相,我们更喜欢迎合我们胃口的阴谋论,尤其是符合我们道德立场的那些。

莫尔索,一个还算是有些优点的小职员,因为未在葬礼哭泣,再加上交友不慎,一下就被推到了广大正义的人民群众的对立面。检察官代表法兰西人民,痛斥莫尔索的阴暗,指出其罪恶。似乎人民永远正确,人民无所不知,人民就是老大哥,老大哥即人民。只是,人民们,欧洲人民火烧女巫时未曾犹豫,我朝人民揪打老师鲜有后悔,雅典人民处死苏格拉底大义凛然。唱唱反调,即罪恶。

人民们气势汹涌澎湃,为了不重蹈局外人莫尔索的覆辙,我们还是在葬礼上流点眼泪吧,眼药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