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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段论的另一面

但凡对于逻辑有些了解的人,都会听说过“三段论”,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由两个包含着一个共同项的性质判断出发,推出一个新性质判断的推理,其中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苏格拉底的那个例子了:

所有人(M)都是要死(P)的;
苏格拉底(S)是人(M);
所以,苏格拉底(S)要死的(P)。

这个“苏格拉底三段论”证明了世上没有不死之神。似乎,这个推论是无懈可击的,但它当真就没有漏洞吗?或许吧,只是,我想,这世界上没有这么绝对的事情

在三段论的三个项中,有两个作为推断依据,他们包含着一个共同的判断,他们做为前提条件。包含大项的前提是大前提,包含小项的是小前提。

在整个推论的过程中,是完美的,只要你不在其中干偷换概念这种事情。也正是因为其严谨的特性,三段论被广泛应用于法律的适用之中,简单的说,三段论成为了链接法律与实际的桥梁,在这个过程中,大半都是这个套路:他/她犯了法,法律规定他有罪,他/她有罪。翻译成三段论就是“法律规定这种行为要负法律责任,他/她做出了法律规定的这种行为,他/她要负这个法律责任”,大抵如此。至少,很多法律教科书上都是如此引入三段论的。

如果要人们认可三段论在法律中所起的作用,那么必须就要法律发挥它的作用:扬善止恶。但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并非所有的法律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其中诸多原因,或许是因为执行过程中不力,或许是因为外界干涉,还有一种可能,这个法律本身就是恶法,无论你怎样适用这法律,都会南辕北辙,与我们对于法律的期望背道而驰,而此时,再严谨的三段论都不会把我们领向真知。而此之原因,乃三段论之大前提出了故障,一个谬误的大前提,会毁掉三段论的一切努力

当然了,你会说,“恶法”只是一个例外,只要我们保证大前提的正确,三段论就一切OK了,或许吧。但是,你真的就能够保证大前提不出问题吗?得到大前提无非是两种方法,一种是把彼三段论的结论最为此三段论的前提,到头来始终还是要去考察大前提,整个过程成了一个循环而已;而另一个方法就是使用归纳法,从以往的规律中归纳出一个大前提来。就像开头苏格拉底的那个例子,“所有人都是要死的”这个大前提的得出,是因为归纳了当时所有人的情况,所有人都死了,所以才会的出:“所有人都是要死的”这个大前提,但是从特殊归纳出普遍,结论明显是不确定的,除非我们考察过古今中外所有的人,而这是不可能的,否则就可能会有不死的人存在,至少在逻辑上存在这种可能性。所以说,逻辑上讲,尽管三段论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因为无法保证大前提的一定可靠,所以即便是通过严格的三段论,也未必能够得出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来

因为会受到当时认识水平的限制,哪怕是在当时看起来牢不可破的铁律都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都会被后人发现其中不可靠的地方。在中世纪人们把地球为宇宙中心当作大前提,牛顿把力学三定律当作大前提(牛顿三定律不适用于微观层面)。在法律方面,许多我们现在看起来稀松平常的规定在过去可能会被视为大逆不道,而我们也会对于过去的有些法规而忍俊不禁,同样,后世人亦会以同样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现在。

以前我就写过一篇像Alan Shore一样思考,试图超越三段论,但当时还未有发现三段论中大前提存在的毛病,毕竟法律在三段论之上还有着太多的东西,习俗,文化,背景,以及对正义的追求。当我们把三段论奉为颠簸不破的时候我就已经陷入误区,不可能再看到更加宽广的风景了。

如果把本文的内容视作一个大前提的话,我们或许就会得出三段论不可靠的结论。但同样根据本文的内容,就会知道这个大前提同样也是不可靠的,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悖论。^_^

“我们”需要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吗?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先生墓志铭上的这两句话激励了无数的后来人,但凡自认为有些思考能力,并有些学Lu Mountain识的人,都会用这两句来自勉,以陈寅恪先生的私淑弟子自居。看来,“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真的是个好东西,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去信仰;只是,我想,“独立精神,自由思想”这个法宝在任何情况下都玩的转吗?会不会“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在某些情况下不好使呢?我知道,这么思考肯定会招来痛骂,但也不妨用“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方法,试着讨论一下,看看能得出什么结论。

1,机会成本

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机会成本”,指因为选择某一项政策或计划,而失去选择其他政策或计划可能获利的机会,又称为“替代性成本”。 举个例子:农民在获得更多土地时,如果选择养猪就不能选择养其他家禽,养猪的机会成本就是放弃养鸡的收益。假设养猪可以获得A元,养鸡可以获得B元,那么养猪的机会成本是B元,同样的,养鸡的机会成本则为A元。

而“独立精神,自由思想”是否存在一个机会成本呢?我想是有的。我们喜欢讲“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自然是希望以此为标准,期望自己做到。但要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所谓“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作为一种信念,从来都不会凭空存在,更不只是一句空挂在嘴边的口号。一个人的精神/思想要免受外部舆论所影响左右,谈何容易,尤其是在当下,信息爆炸,资讯漫天,再加上个真理部推波助澜……而如果想要“逆此潮流而动”,实乃非牛人而不能为也,至少,在我看来,敢如此“逆潮流而动”的,应该是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辈,读万卷书不至于对理论摸黑,行万里路则不至于成书呆子,所谓知行合一,倘若如此要求过高,也至少应以此为人生一大目标,大抵如此吧。当然了,对于仅仅是把“独立精神”顶在头上,把“自由思想”挂在嘴边的朋友,大家又能说什么呢?

这样一来,不好意思,机会成本就来了。具体的说,在这里,机会成本就是你在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考”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所失去的可能获利的机会,也就是说,挣钱打拼的机会,休闲娱乐的机会,睡觉蓄锐的机会……不一而足。假设这些机会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无法否认,对于个人来说,会存在“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成本高过机会成本的可能,这种可能性至少在理论上是存在的,简单的说,就是会有可能你“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划不来。

2,“我们”

扎米亚京的《我们》是反乌托邦小说的开山之作,鼎鼎大名的《一九八四》 也是步它的后尘,在《我们》的世界中,所有人只有一个由字母与数字组成的编号,没有姓名,“我们”是一个整体,或者说,是一个群体……虽说这只是小说,但对于从小就被灌输集体意识的中国人来说,“我们”始终会萦绕于诸位的周围。

作为一个群体,“我们”在考虑问题时自我感觉从来都是良好,觉得自己无懈可击,高高在上;而作为此群体中的一员,难免会产生懈怠之意,有群体思考的便车可搭,又何必需要“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呢?把“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机会成本消灭在萌芽之中,也就是我们说的,何必瞎操心呢。更何况,在多数情况下,“我们”并不喜欢不同的声音。

通常的观点是,群体的决策可能会比个人单独决策更加保守。但令人“欣喜”的是, 根据社会心理学的实验,MIT研究生斯托纳在当时他的硕士论文里给出了相反的结论:群体决策往往会更加冒险。对于在最近50年里无比仇恨“封建保守”,对“四旧”咬牙切齿,大力提倡积极进取,开拓创新的“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欢欣鼓舞的了。你个人单独想要来“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保守派吧你,一顶大帽子就扣过去了。

当然了, 群体思维在事后要被证明对路才行,只是,“我们”作为一群乌合之众,可能做到这一点吗?

3,何必呢

其实想一想,所谓“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并不是一个终极目标,只是一种手段,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思考习惯而已,从逻辑角度来讲,我们又无法证明这是最好的,只是还不差罢了。何至于把它升级为一个普世价值,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随波逐流莫过于最方便轻巧的习惯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鸿鹄固然可贵,但燕雀也有燕雀的生活方式,真的能将这分个孰高孰低吗?我看不见得。

无论是在金字塔型社会还是橄榄型社会,真正能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落到实处的总是位于尖端的少数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何必呢?生计才是更加值得关注的问题。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大多数人对此只能是望眼欲穿而难以企及。

4,说明

写作此文并不是说我对陈寅恪先生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有多大意见,只是想探讨一下,尤其是在今年2月写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一文后,看到风暴轻狂兄在文后的评论,令我从来另一角度思考此问题,随后断断续续,完成此文,期间参考了经济学社会心理学的有关知识。说起来,我也算是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信徒呢。

本文右上角图片由贺卫方老师摄于江西庐山陈寅恪墓地,特此说明,以致敬意。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如果有人说,放弃你们的人格自由为国家争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起来的

——胡适

子曾经曰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但子并没有告诉我们怎样去思考,只教导我们要“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归纳一下就俩字:服从。在这么一个大染缸下,我们都变成了“丑陋的中国人”。

东方不亮西方亮,孔老夫子未曾教导我们的,由洋人告诉了我们,要“批判的思考”(Critical Thinking),甚至把“批判的思考”作为大学培养学生的一个重要目标。当然中国的大学也倡导要培养一种“学习”的能力,但那些搞教育的人物鲜有敢把“批评的思考”拉到台面上来的,1949年以后的中国大学,很难说还留下什么令人有美好印象的东西。貌似我以前说过:

中国的大学里面没有天才,只有少数人才,大多数都是些庸才和蠢才。天才早就被教育体制扼杀或者退化为人才了。

如同朋霍费尔所说:我们得到的印象是:愚蠢是养成的,而不是天生的;愚蠢是在这样一些环境中养成的,在这种环境下,人们把自己弄成蠢人,或者允许别人把自己弄成蠢人。

在1949年以前,我们至少还有史家陈寅恪的“独立精神,自由思想”,有教育总长蔡元培的“兼容并包”,有我的朋友胡适之的“实验主义”。现在,瞄一眼中国的大学,是的,我们还有一些东西,比如大学生入党,四六级,学术造假,马克思主义理论课……除此之外呢?我们学习的目的已经不再是获得知识,小学生学习为了升入中学,中学生学习为了进入大学,大学生学习为了找到工作或者考研,学习的本质已经迷失,很难再体会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或许真的是时代变了,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真的是“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儿”,应该换个角度与时俱进一下,大抵如此吧,有机会的话再反过来思考下。

算是盲目崇拜, 一直想找来《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读下,想去看看下陈寅恪在庐山的墓地。缅怀一下这位给中国留下“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的史家。

(右上角照片由贺卫方摄于庐山陈寅恪墓地)

像Alan Shore一样思考

Boston Legal(波士顿法律),看点之一就是Alan精彩的结辩,给我们一种感觉, Alan或者说律师们有一种颠倒黑白的能力,任何道理从律师口中说出,都可以变一个味儿,而仔细思考一番,又会发现其中确实有道理,能说得通。所以律师给人的印象不佳,我们可以从以下这个关于律师的笑话管中窥豹一下:

我们已经劫持了这辆汽车,车上有50名律师,马上给我们准备5000万美金和一架直升机,1小时之后,若我们还看不到钱和直升机,那我们将每隔5分钟放一名律师下去。

Alan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可以为任何事情辩护”。这么说并不过分,如我们所知,对于事物的理解可以有多个方面,就像我们经常引用“横看成岭侧成峰”这句话。同样是美国律政剧的Shark在第一集就强调了:真相是相对了,挑有用的用。

以上道理我们大多都可了解,但要做到这一点不是那么容易。我们经常会在Boston Legal看到检方(Denny Crane也说过一次)在指控或者结辩的时候使用这个思维模式:He/She breaks the law; the law is law; he/she is guilty(他/她违法了;法律就是法律;他/她有罪)。这是典型的三段论方式。

但Alan在结辩中往往会用到这个套路:阐述某条法律的立法渊源,背景,以及这条法律的根本目的,然后说明如果适用在当下的案子上,会不符合这条法律最初设计的那些背景,诸如此类。简单得说,用一种法律之上的道德或者其它什么原则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以此来超越三段论。

这样做能行得通自然是有道理的,法律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尤其是法律的渊源,牵扯着极深的经济学、社会学以及心理学内容,所以我篡改了里根的话:“法律的一半是经济,经济的一半是心理”。而Alan在各种案件中运用到的知识之广博,对于各种资讯了解之丰富,令人钦佩赞叹。如同布兰代兹所说:“一个没有研究过经济学和社会学的法律人极有可能成为人民的公敌。”

而我们所羡慕的Alan的口才,不过是他丰富知识储备的表现罢了,没有背后深刻的知识储备,最多只能如毛泽东的一幅对联所说:“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这叫做表现形式和本质。企图模仿Alan的口才,就像大学里面的辩论赛一样,我们往往追求的是口舌之快,辩论之技巧,忽视了辩论口才背后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方法,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遗憾。但在中国的大学里面,遗憾还少吗?

像法律人一样思考

所有法律人都听说过Think Like A Lawyer,而且美国法学院培养学生的目标正是Think like a lawyer,在《平步青云》这部电影中,Kingsfield教授对他的学生说:你们来到这里时脑子里面脑子里面是一团浆湖,而离开时会Think like a lawyer。但很少有人能够说上来究竟什么才是Think like a lawyer,或者说很难给他下一个定义。

Think like a lawyer应该翻译成像律师一样思考。但律师究竟是如何思考的?会飞的鱼在他的BLOG中给出了“律师思考”的一个例子:

相信很多人都看到这样的题:”树上有十只鸟,用枪打死了一只,还有几只”如果当作脑筋急转弯,我们会说”0″,如果作为考小学生的数学题,答案显然是 “9”,如果是向律师提的问题,答案又是什么呢,作为律师,或作为有法律知识或素养的您,能够提供怎么样的答案呢.我在看到老板的短信时,很轻易地回答 “0”老板给我”1″分。理由很简单:不知道有几棵树,不知道鸟的情况,不知道枪的情况,如何能判断到底会有几只鸟。当我回答”0″时,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当我回答不确定时,我才是一个有LAWYER思维的人。

上述例子也只是一个方面。像律师一样思考,更多的是一种绝妙而又冷酷的思维方式,它要求我们把事件的核心从感情与混乱的表象中剥离出来,通俗的说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它还需要我们重视整个事件逐步推进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亚里士多德说过:法律是远离激情的理性。一个好的律师要与法律共舞,就要把一个复杂事件冷酷地分解为若干个环节,在这个分析和决定的过程中,没有所谓的“痛苦”、“悲伤”、“不幸”、“羞愧”、“气愤”,“预判”以及“震惊”这些感情因素。这个律师要能够“独立”并且“封闭”得分析事件每一个环节,一步一步,得到结论。而且,通过改变任意一个环节的某个条件,能够得出一系列不同的结论。

有人把Think like a lawyer总结为以下几点:

1,客观得看待事件,并且从事件的各个方面给出意见;
2,把你的情感从事件的客观事实中分离开来,让你的意见紧密联系证据和法律;
3,把复杂的事件分解成一个一个最基本的元素,把这些元素两个两个链接起来得到你的结论;
4,法律语言,这样你可以不用通过冗繁的术语解释,就与其它律师有效交流;
5,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够找到适用事件的法律条文。

也许还应该包括良好的研究技巧,出色的沟通能力以及不错的记忆力。

Think like a lawyer,其实与美国法学院的苏格拉底式方法密不可分,所谓苏格拉底式的问答就是用来培养律师思维的,但这个也不是个小话题,碍于本人能力有限,还是以后再讨论,愿诸位看官见谅。

我们不停得在说Think like a lawyer,但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教授MICHAEL C. DORF 却认为:不存在所谓的Think like a lawyer,只有清晰的思路与混乱的思路。

参考文章

[1] Think like a lawyer
[2] Think like a lawyer
[3] Think like a lawyer
[4] HOW TO “THINK LIKE A LAWYER”:Advice To New And Prospective Law Student

还有两篇关于Think like a lawye的文章,太长了,实在没有时间拜读,提供链接供大家参考:

[5] Uneasy Burden: What it Really Means to Learn to Think like a Lawyer
[6] Thinking Like A Lawyer:Second Thoughts

后记:我本人其实对THINK LIKE A LAWYER毫无概念,只是被这么一种说法深深吸引(感觉很酷),于是就上网搜索,满眼看到的都是英文网站,所以本文大都是以翻译老外现成的文章为主,碍于本人拙劣的英文水平,其中未免有措辞不当或者曲解原文的错误存在,还请各位看官多多指出,小弟我必将改正。

另:Lawyer这个词,但真正应该是有“法律人”或者“法律家”这个意思(这一点在《远见》中也有提到),本文翻译为“律师”,是取了其通俗翻译,特此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