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考、法学及其他

又到一年法考时。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是关注程度最高的职业考试之一,是从事法律职业的入场券,甚至因为通过率有着“天下第一考”的称号,每年更会因为各种离奇曲折的题目为公众所关注。

虽然我们会经常听说各种一个月过司(法)考的传奇,但法考更像是一台大的过滤器,把不够刻苦努力准备考试的人过滤掉。法律职业从来都不轻松,法律人也常常以自己头发多寡自嘲,而通过法考至少能够证明在努力一端是合格的。站在法律职业的立场,我并不真的在乎法科学生能否像法律人一样思考,法条是否背的熟练,更重要的是清晰的逻辑与解决问题的思路。虽然律师事务所不是咨询公司,但法律并不是预防、解决问题工具箱内唯一的工具,而是若干工具中比较趁手的一支。

一、法考与法学

法考几乎是所有法科学生的拦路虎,无论是否打算从事法律职业,如无意外都会尝试法考,所以往往会出现以法考为“指挥棒”的法学院教育,我在念法律硕士时就有同学呼吁学院以司法考试的内容为核心进行教学。

法考作为法律职业的入场券,法学院学生能否通过法考将直接决定就业情况,这不可能不为法学院所上心。在司法考试时代,接受法学教育的法科学生反而考不过非法科学生,单一的背法条却更容易获得高通过率( http://www.moj.gov.cn/organization/content/2018-09/21/kszxdt_40266.html),司法考试沦为比拼记忆力的考试,让法科学生在有限的时间内不得不在法学教育与司考应试中二选一。这也让考试变得越来越重视“格楞拐角”里的零碎知识而非是法律思维的考察。也因此每年法考时分,都会有律师晒出司法考试的科目清单,再加上通过司法考试需要背多少书的夸张说明,试图让客户为此买单。

实际上,随着司考进化为法考,法考与法学教育的融合度正在不断提升。2018年1月,郭声琨在中央政法工作会议上强调:“要通过高质量命题工作发挥好职业资格考试对法学教育引领作用。”在法考的命题维度,正在向法学教育靠拢,征题从原来的5所政法大学扩大到15所政法院校和法律实务部门、法学研究机构,并且广泛收集国内部分优秀法律院校的本科生期中期末考试试题、研究生考试试题等。我们越来越可能在法考的考场上看到车浩教授“导演”的年度大戏。

尽管法考与法学教育正在融合,但法学院学生的法律学习,从来都为实务界所诟病,认为法学院所传授的内容脱离实际,以至于所录用的毕业生没法直接上手工作,这甚至成为法科学生低薪的理由,认为导致律师事务所不得不从头开始培训法学毕业生们。而大多数律所培养新人,是以一种近乎“学徒-师傅”方式进行培训。基于这种“学徒-师傅”式的培训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实习律师的低工资成为常态,甚至有些律师认为实习律师不应该领薪水。因此我们听到了律师行业太多的令人咋舌的低薪,也见到了太多的法学院毕业生因为律所的薪资问题而心灰意冷。但幸运的是,并不是只有律师事务所才有能力吸纳法学院的毕业生,其他行业并不拒绝法学院的毕业生。吊诡的是,不符合律师事务所期望的法学院们反而培养了一批可以进入金融行业的毕业生,莫非是法学院里面混进了奸细?

二、Think Like A Lawyer

我曾经改编过一副漫画,来描述法律人的思维方式:

正常人眼中的世界
法律人眼中的世界

在法律人眼中,看到的应该是万事万物应该是背后的法律属性与法律关系,这可能也是大陆法系下最有用的法律思维方式了。要建立这样的世界观,比法律知识灌输更重要的是法律思维方式的训练。法考所背诵的法条迟早会被修订,但背后的法理则可能会“千秋万代”,没有律师能够对法条张口就来,更重要的是找到、运用合适法条(案例)的能力。

在法律学习的过程中,对法学方法论与案例的研习是最为重要的两条进路。在法学毕业论文的写作中,多会有一部分是关于研究方法的介绍,但就我读过的论文中,这部分少有被学生严肃对待,不同论文的研究方法多有雷同,无非是些文义分析、历史研究、比较分析之类,以至于法学论文的一个常见套路就是由海外的“先进”制度来解决国内的现实问题。这实在是缘木求鱼,而法学方法论的核心当是在法律条文没有直接规定的情况下,对法律进行解释,进而解决纠纷。这样的训练长期以来并不怎么受重视。

案例是学习法律最生动的素材。我之前在讲授知识产权法课程的时候,每学期的教学框架基本维持恒定,但唯有不同知识点的案例会不断进行更新,会将最新的案例拿到课堂上与同学们进行分享,甚至是当天早上才出来的新事件。这不仅可以吸引学生兴趣,能够让“刻板”的理论变得鲜活,更有趣的是有些案件会到达前人从未涉及的领域,而这些新的案例也将成为绝佳的研究素材,说不定还值得写论文跟进。比如当前法律学者们对人工智能、区块链的追捧,就是因为这些素材让传统的法律理论难以直接适用,具有研究的价值,能够发出论文。

对法律问题分析、思考的能力,是记忆、背诵法条所无法企及的高峰,这也是法律专业门槛的基石。所以我们也见到了在法考中,正在加入越来越多的案例,司法部就明确表示:

在具体命题中,特别是主观题中,我们将把法治实践中一些具有典型性、指导性的“活生生”的案例拿来,根据命题技术规范进行加工改造后使用,同时允许考生使用由司法行政机关配发的法律法规,以此来考查考生对知识和技能的综合应用,而不是简单的记忆、理解,从而将具有一定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能力、符合法治实务部门用人需要的法治人才选拔出来,提高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科学性和公信力。

三、Act Like A Lawyer

面向法律服务市场,法考与法学教育都不能供给的,是法学以外的技能。这也是律律师们抱怨法学院教育不足的原因所在。很难会想象,法律需要懂设计、需要会运用先进工具、需要懂技术、需要懂商业、需要懂项目管理……市场需要的远比法学院传授的知识更多,成功律师的门槛远比法考更加复杂。如果说在法学院学习长跑,法考是马拉松竞赛,那么法律服务则是十项全能的比拼,除了能跑,还有其他科目需要学习。但无论如何,法学功底永远是核心,虽然仅凭核心不足以赢得竞争。

就工具来说,现在法律服务的工具与二十年前、十年前可以说有了天壤之别。二十年前电子邮件还是稀罕玩意,想要查阅案例只能从出版材料入手;十年前想要看到公司注册信息需要亲自去工商局查询,协调办公只能依靠电子邮件。而现在的法律工作,已经被法律科技为代表的一批工具深刻改变了。

法律科技所带来的,是法律知识积累的革新,法天使的合同库将律师们从百度文库中解救出来;法禅、阿尔法将律师们从邮件中解救出来;理脉、见微们则将律师们从尽调中解救出来;法律新媒体则让法律行业的信息流动越来越“平整”。这些因素积累所带来的变革,会不仅限于工作模式,也迟早会影响到整个的律所的构架选择。法律科技的赋能可能会让手工作坊升级为流水线,让匠人变成工人。但在法律行业的熟练工人算不上太多。

我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见到了太多简历上写着“熟练使用Office”的实习生连自动生成目录、导航都不会用,更不要说写函数或者VBA了。现在是信息爆炸、信息茧房的时代,需要利用工具在茧房内对有效收集爆裂的信息。资料整理的重要程度无以复加。美国建国伊始,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任职财政部长前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执业律师,相当成功。当时汉密尔顿做了一个笔记本,囊括了70多个主题,整理了判例、法规和程序,在工作时使用,并命名为《纽约州最高法院诉讼实务》,整理的内容甚至成为法学院学习的素材。无论是印象笔记、有道云、坚果云、石墨……都是随手记录的行家,而将法律、案例、新闻有效结合在一起,才有机会寻得新的蓝海。

关于法考,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美剧The Practice S3E01中,律师事务所的前台Rebecca Washington在连续五年夜校学习之后,终于考过了Bar。在所有人都在恭喜Rebecca时,另一名律师Ellenor Frutt却说道:

恭喜,Rebecca。你现在是这个圈子的一员了。你刚刚取得了一种特权,让你有权歪曲和操纵整个司法体系中最高尚的部分,让你有权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词,满口承诺你有多少证据和证人而你知道你什么都没有。还有,你会提醒所有的当事人让他们不要告诉你事实真相,这样你才能在法官让她们站上证人席让她们自己做伪证,而不把你自己拉下水。同时,你将在正当诉由的听证会上狠狠折磨那些强奸案的受害人,吓唬她们,让她们不敢再审判中出庭作证。你还会买很多小礼物送给所有的法庭书记员,好让她们把你的所有案子安排在周五,那时法官因为要去鳕鱼角度假而心情大好。不过最妙的是,你将享受到让你所有有罪的当事人无罪释放的乐趣,你再也不用见她们第二面了,直到他们谋杀或者强奸下一个受害者,而这一般需要两到三周的时间。所以,恭喜你了,Rebecca,你是律师了。

有人在知乎上问:“当律师能改变社会吗?”就我国目前的法治水平而言,哪怕是只是认真做每一起经手的案件,认真处理每一项当事人的委托,让法律运用起来,不再是一纸空文,你就已经或多或少改变了社会。只是这种改变未必如你期望。当然律师职业也注定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尤其是在新人的收入方面,因为改变社会的理想选择法律的道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法考、法学及其他》有2个想法

  1. 陈大猫

    命题的系统性科学性有待进一步提高,至少来说,确实不应该过多考察单纯记忆性的东西,从法律职业来看,社会需要的是具有良好法律思维的人,而非记忆机器。当然,记忆力好在各方面都会占优势,极端地说,同样法律水平的人,记忆力好的人水平当然更深一筹。
    当年我第一次考司法考试,有效复习时间2个月,结果,还是差了2分。
    过了几年又考了一次,就差得更多了。无缘法律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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