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去某律所面试,被问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律师事务所能否像工厂一样提供产品。我当时很不负责任地回答道,如果律所不得不像工厂那样提供产品(服务),那么法律服务行业最终的赢家一定会是科技企业。

我曾经开玩笑道,或许十年二十年后中国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会是腾讯律师事务所或者阿里律师事务所。当初只是笑谈,但现在看来,当初的玩笑正在逐步成为现实,即使不是BAT(Baidu、Alibaba、Tencent)这三家,科技企业也会正在成为法律服务行业领域内越来越有实力的竞争选手。

一、虎视眈眈的场外选手

法律服务的本质在于预防纠纷、解决问题。客户所需要的并不是律师背书的法律意见书或者案件的胜诉,而是把问题解决掉或是根本不出现问题。如果不依靠支付高昂的律师费就能够到达解决法律问题或者预防纠纷的目的,那么何乐而不为呢?中国的法律服务市场来说,从来都没有欧美那么高的门槛,中国律师也从来都没有像欧美同行那样垄断过法律服务的供给,姑且不论“法律工作者”在低端法律服务市场的冲击,很多时候单行政权力就能比法律更能解决争议。所以,客户选择替代性法律服务并不需要跨越太高的心理门槛。

无论是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场外选手,变革都比想象中来得更加迅猛。俄罗斯最大的银行——Sberbank宣布在2017年初他们将推出机器人律师以处理各种投诉信件,这将导致大约3000名在银行工作的专家被炒鱿鱼。另外,基于IBM WATSON的Ross Intelligence系统能瞬时在法律数据库上准确找到最接近本案的一个法律案例,而一个人类律师要花上10小时。有一项预测显示,人工智能一方面承担了许多被经常被律所外包出去的“低级”工作,一方面减轻律师们的“高级”工作量,律师的工作量将在五年内每年减少2.5%(考虑到失业率)。

在中国,越来越多的替代性法律服务也开始在市场上出现,不再依赖律师。越来越多的人力与资金正在投入法律科技行业,律师事务所开始采购可以替代实习生或者是低年级律师的产品,甚至自己进行研发。

即使如此,在认识到科技的强大后,律师或律所就算是想要进军法律科技业,也并非坦途。从组织结构来说,相对于以合伙制为主的律师事务所,公司制的企业更容易把利润用于研发,而不是直接发给合伙人分红。而且,就算是对于律所来说,市面上对互联网法律产品有所开发的律所,也多是公司制的律所,比如研发了理脉的金杜,开发了减法帮的汉坤,推广律携的君合,甚至是与无讼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天同,都是以公司制为运营模式。另外,体量上来说,律师事务所也无法与科技企业比肩,号称宇宙所的大成在2015年的创收是21亿美元,而腾讯在2016年第三季度营收就达到60.48亿美元,根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

对于律师事务所来说,能够调动的科技资源少,且难以调动资源,成为律所进军法律科技业天然的弊端。而科技企业,对于进军法律服务市场却一直都是兴趣盎然。

二、BAT的法律服务

实际上,BAT对法律服务行业的影响力长期以来都被低估了。在去年的宪法日,中央电视台评选了10位“2016年度法治人物”中,其中并没有任何一位律师入选,但是腾讯安全管理部总经理朱劲松凭借却在打击电信诈骗方面的贡献成功获奖。至少在打击电信诈骗方面,腾讯的网络安全团队顶得上一打律师事务所。而如果说打击假货的能力,恐怕也没有哪家律所比得过阿里巴巴。

论纠纷解决的能力,BAT也都能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为数以亿计的用户提供服务意味着需要处理海量的纠纷。以阿里巴巴为例,2014年淘宝共有737,204个案例得到解决,有超过41万位大众评审员参与了判定工作;而同年各级法院审结一审商事案件278.2万件,各级法院审结一审民事案件522.8万件,在2013年7月,我国法官人数是19.6万。淘宝处理纠纷的数量已将超过了全国任何一家法院,相应的对于纠纷处理经验的积累量也非常可观,而且淘宝所处理的纠纷大多数是线上纠纷,能够将纠纷处理的过程通过数据完整保存下来。

至于说进军法律服务市场的积极性,BAT可从来都没有忽视过法律服务行业,阿里的王坚曾为“无讼”站台,腾讯也投资了“赢了网”。而百度更是不甘寂寞,直接推出了自己的法律电商平台——“百度律师” ,堪称是法律电商的电商,为其他法律电商提供了平台。除此以外,百度还推出了“百度取证”,直接进军在线取证、公证市场。可见,互联网巨头实际上一直都对法律服务市场虎视眈眈。

若论技术积累,更是这些科技公司的强项,对于语音识别、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热门技术的研究,恐怕其他行业的企业很难超越。若论对互联网领域法律的理解,恐怕能够比肩的律师事务所也不算太多,腾讯有自己的腾讯研究院,阿里有阿里研究中心,百度也有自己的公共政策研究院,在里面工作的法学博士可不在少数,看看奖学金的设立情况与学术会议的出席情况,就能发现BAT在学术界与政策制定方面惊人的影响力。

三、数据与算法

比起资本和组织能力来说,科技公司在法律服务商真正的优势在于技术储备,尤其是在处理数据与构建算法方面。

一般人可能会认为律师事务所并不缺少数据,稍有些年头的律师事务都会积累大量的案卷,这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但是,律所的案卷最多只能算是未被挖掘的金矿而已。律师因为对纸质文件的偏爱,实际上是数据化的巨大障碍。案件办完,哪怕是全部扫描存储到服务器,在没有经过OCR处理以前(OCR处理后意味着对内容进行检索成为可能),都难以利用其中的价值。而OCR扫描也只是第一步而已,后续对于数据(根本算不上大数据)的归纳、整理才是数据价值的体现。互联网企业则恰恰相反,在经营的过程中会积累大量的线上数据,在处理数据的工具上也有天然的优势。

算法是进行计算的具体步骤。算法的厉害之处在于你不用每一次都“重复发明轮子”。对于律师事务所来说,算法就是建立有效的信息处理流程,比如说天同律师事务所著名的41步标准化管理流程就是一种算法,但这并不是一般律师的强项。能够把法律思维转化为算法,无论是对于律所还是科技企业都是棘手的问题,律所缺乏技术力量,科技公司又缺少法律实务的经验。而能够将这二者结合到一起的,也就是像BAT这样的科技巨头了。

数据与算法的结合,可以帮助律师与律所从前所未有的角度审视案件的审理过程,就像Alpha GO拓展了我们对于围棋的认知那样,看看律师们在写文章的时候有多喜欢用所谓的“大数据”去进行案例研究就知道数据的厉害;也可以帮助法律工作实现流程化管理,进而进行拆分、外包,让程序去自动进行;还可以通过聊天机器人对特定场景的法律问题予以分析,甚至是去完成法律文书的草拟。这方面已经开始了探索,比如简法帮可以逐条解释投资意向书的含义,推之可以在无需人力介入的情况下完成法律咨询,不一而足。

尽管如此,我们还总能听到法律人们对于法律人工智能不屑一顾的表态,认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能够被替代,或者是说司法不能成为自动贩售机。可能会有律师觉得现在的法律科技产品太过初级,根本无法与真正的律师竞争,但是回过头想一想,哪位律师没有过太年轻、太简单、太幼稚的青春时光,哪位律师不是经过长期的训练才有了成熟的法律思维和经验。对于法律科技产品也是如此,只是训练的途径不一样,仍需假以时日罢了。

可以预期的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某款人工智能产品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或许就真的可在法律服务界投下了一颗震撼弹了,这个未来并不会遥远,毕竟现在机器人已经准备参加高考,而且可以取得一个不算太差的成绩——数学110分,语文90分,地理和历史一百分卷能考到四五十分。

四、伏兵、追兵或援军

无论是BAT三家还是其他的法律科技企业,都将会给法律服务市场带来丰富的可选资源,有些资源甚至还是专门为律所定制,因为律师与律所本身同样是法律服务市场的专业买家,有旺盛的购买法律服务需求。当越来越多可以标准化的法律产品将开始出现,律师的工作也将越来越依赖于这样的产品,成熟的知识库或者是知识库构建模式将取代“师徒”作为传承法律知识与法律经验的模式。随之而来的,是律所自身组织结构的变革。

对于律师事务所或者律师来说,尽管总是喜欢标榜所谓“匠人精神”,但实际上还是喜欢追求流水线作业,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生产工具才只能选择“匠人模式”,而法律科技行业对于律师来说,就像是军火提供商一样,为律师工作的流水线化提供弹药,律师可以通过各种法律产品来有效提升自己的竞争力。当法律科技厂商开始改变法律服务市场的知识与经验供给时,匠人模式的竞争力也将日趋下降,这意味着传统的律师业的师徒模式将面临淘汰,随之而来的将会是律所的组织结构、培养模式等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律师事务所结构调整之时,掌握军火供应的法律科技企业将会获得越来越多的法律服务市场话语权。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法律科技行业会自己撸起袖子直接提供法律服务(像百度一样),婉转一些的或许会通过控股律师事务所来提供法律服务。更多的,会是律所与法律科技行业间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

与我在律所面试时的回答不同,我现在认为:借助法律科技,律所与律师可以像工厂那样进行生产,但越来越难以垄断法律知识与法律经验的供给;科技企业将与律师事务所同场竞技,那时的法律服务生态也将会比现在精彩得多。

最后修改日期:2019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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