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时代的数据规则:淘宝诉美景不正当竞争纠纷案

案件名称:淘宝(中国)软件有限公司诉安徽美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不正当竞争案
案号:(2017)浙8601民初4034号
原告:淘宝(中国)软件有限公司(“淘宝公司”)
被告:安徽美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美景公司”)
审理法院:杭州铁路运输法院
裁判结果:美景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赔偿淘宝人民币200万元。

一、案件概况

淘宝公司有一款名为“生意参谋”的产品,通过生意参谋,可以向淘宝与天猫的商家提供“可定制、个性化、一站式的上午决策体验平台,为商家店铺运营提供数据化参考”。生意参谋的标准版每年900元,专业版3600元。目前已累计服务超过2000万商家,月服务商家超过500万。同时,生意参谋产品本身设置有添加、管理子账户的功能。

被告美景公司开发了名为“咕咕互助平台”与“咕咕生意参谋众筹”的软件与平台,让已订购淘宝生意参谋的用户可以通过咕咕互助平台分享、共用其子账户。通过分享、共用子账户,已订购生意的用户可以获得佣金。美景公司还提供为远程登陆提供技术支持,而美景公司自然也从生意参谋的有偿共享过程中获得分成。

淘宝公司认为美景公司的行为构成了对生意参谋产品的实质性替代,“直接导致了淘宝公司数据产品订购量和销售额的减少,极大损害了淘宝公司的经济利益,同视恶意破坏了淘宝公司的商业模式,严重扰乱了大数据行业的竞争秩序,已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

这一案件,与去年大众点评与百度之间的纠纷极为相似,当时百度地图爬取了大众点评网的点评数据,直接用于自己的地图产品中,被认为构成对大众点评服务的实质性替代,被法院认为构成侵权。

二、数据的合法性基础

在案件中,一个争议焦点是生意参谋所使用的用户数据是否具有合法性。这也是《网络安全法》在生效后,法院第一次认真援引分析其中的个人信息收集、使用条款,并且判断数据收集、利用是否合法合规,故本案应该被称为真正意义上的“网安法第一案”也并不为过。

评判淘宝公司收集、使用数据是否具有正当性,需要首先分析其收集、使用数据信息的类型。判断结果:非个人信息。

淘宝公司在网络上公示了《淘宝平台服务协议》与淘宝隐私权政策,淘宝隐私权政策明确宣示了收集、使用用户信息的目的、方式、范围,其收集、使用各类网络用户信息与所提供的服务能相互对应,符合“必要与最少限度”的要求。

淘宝隐私权政策会根据用户浏览及搜索记录、设备信息、位置信息、订单信息、提取浏览、搜索偏好、行为习惯扽特征,基于特征标签进行简介人群画像并展示,且明确告知用户如果拒绝提供相关信息,可能无法使用相应的服务,或者无法展示相关信息,但不影响使用淘宝网浏览、搜索、交易等基本服务,提示用户的选择权。

此外,淘宝公司还承诺如果将非个人信息与其他信息结合用于识别特点个人的身份,或还原个人信息,会将这类信息进行匿名化处理。

由此,淘宝隐私权政策所宣誓的用户信息收集、使用规则在形式上符合“合法、正当、必要”的原则要求。经审查,“生意参谋”数据产品中可能涉及的的用户信息种类均在淘宝隐私权政策已宣示的信息收集、使用范围之内,其中“生意参谋”数据产品所展示的商户经营信息均为在商户在淘宝服务平台上已自行公开的信息,法院未发现淘宝公司有违反其所宣示的用户信息收集、使用规则的行为。

来自天猫的数据,需要经过“用户授权网络运营者+网络运营者授权第三方+用户授权第三方”三重授权。经审查,天猫网《隐私权政策》除宣示与淘宝网隐私权政策基本相同的内容外,还明确为便于淘宝平台账户向用户提供会员服务,用户个人信息可能会与其关联公司(包括淘宝公司)公司共享;其次,天猫网商户及会员用户,同意使用淘宝网账户,在注册等级会员时对《淘宝平台服务协议》及淘宝隐私权政策亦进行过同意确认。因此,可以认定淘宝公司使用天猫用户提供的用户信息已活动用户信息提供者的同意。

案件是确立了数据合法性需要以用户的“同意”为基础。并且,法庭实际上是对淘宝、天猫的隐私政策进行了实质审查,不仅审查法律条文是否符合《网络安全法》中的“合法、正当、必要”原则,更对产品的功能有无违反宣示的政策进行了审查。

另外,在集团内部使用规则上,也尤其需要注意。当阿里旗下的天猫网向淘宝网传送数据,法院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向第三方提供数据,需要按照新浪微博诉脉脉案中确立的“三重授权”原则取得合法共享的基础,在授权相关的法律文件中做好相应的准备、支持工作,让每一步数据传输都有法律依据。

三、数据的权利

诉讼中,美景公司主张淘宝公司的涉案数据内容使用的是网络用户享有财产权的相关信息,淘宝公司对涉案数据内容不应享有权利或权益。

法院认为:

涉案“生意参谋”数据产品所提供的数据内容虽然来源于原始用户信息数据,但经过淘宝公司的深度开发已不同于普通的网络数据。首先,该产品所提供的数据内容不再是原始网络数据,而是在巨量原始网络数据基础设通过一定的算法,经过深度分析过滤、提炼整合以及匿名化脱敏处理后而形成预测性、指数型、统计型的衍生数据;其次,该产品呈现内容的方式是趋势图、排行榜、占比图等图形,提供的是可视化的数据内容。

“生意参谋”数据产品将巨量枯燥的原始网络数据通过一定的算法过滤,整合成适应市场需求的数据内容,形成大数据分析,并直观地呈现给用户,能够给用户全新的感知体验,其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网络数据库,已成为网络大数据产品。

由于网络用户信息于原始数据是“生意参谋”数据产品赖以形成的基础,故淘宝公司对于“生意参谋”数据是否享有何种法定权益,首先应对明确淘宝公司作为网络运营者于相关网络用户对于网络用户信息、原始网络数据、数据产品的权利边界。由于互联网经济作为新型市场形态正处在形成与新兴过程中,调整网络运营者于网络用户相互间权利义务关系的专门性法律规范尚处在探索创立阶段,目前对于网络运营者于网络用户间的利益分配于权利冲突,应当秉持“合法、合理、公平”的原则,综合考量法律规定、双反间法律关系属性以及由利于社会公共秩序与社会公众利益维护等因素予以评判。

就本案双方争议的权利边界焦点问题,法院认为:

首先,网络运营者与网络用户之间系服务合同关系。网络用户向网络运营者提供用户信息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获取相关网络服务。网络用户信息作为单一信息加以使用,通常情况下并不当然具有直接的经济价值,在无法律规定或合同特别约定的情况下,网络用户对于其提供于网络运营者的单个用户信息尚无独立的财产权或财产性权益可言;

其二,鉴于原始网络数据,只是对网络用户信息进行了数字化记录的转换,网络运营者虽然在此转换过程中付出了一定劳动,但原始网络数据的内容仍未脱离原网络用户信息范围,故网络运营者对于原始网络数据仍应受制于网络用户对于其所提供的用户信息的控制,而不能享有独立的权利,网络运营者只能依其与网络用户的约定享有对原始网络数据的使用权;

其三,网络大数据产品不同于原始网络数据,其提供的数据内容虽然同样源于网络用户信息,但经过网络运营者大量的智力劳动成果投入,经过深度开发与系统整合,最终呈现给消费者的数据内容,已独立于网络用户信息、原始网络数据之外,是与网络用户信息、原始网络数据无直接对应关系的衍生数据。网络运营者对于其开发的大数据产品,应当享有自己独立的财产性权益。随着互联网科技的迅猛发展,网络大数据产品虽然表现为无形资源,但可以为运营者所实际控制和使用,网络大数据产品应用于市场能为网络运营者带来相应的经济利益。随着网络大数据产品市场价值的日益凸显,网络大数据产品自身已成为了市场交易的对象,已实质性具备了商品的交换价值。对于网络运营者而言,网络大数据产品已成为其拥有的一项重要的财产权益。另一方面,网络数据产品的开发与市场应用已成为当前互联网行业的主要商业模式,是网络运营者市场竞争优势的重要来源与核心竞争力所在。

……

综上所述,对于淘宝公司诉称其对涉案“生意参谋”数据产品享有竞争性财产权益的诉讼主张,本院予以支持,淘宝公司对于侵犯其权益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有权提起诉讼。对于淘宝公司诉称其对涉案原始数据享有财产权、美景公司辩称淘宝用户对涉案网络用户信息享有财产权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淘宝公司诉称其对涉案“生意参谋”数据产品享有财产所有权的诉讼主张,本院认为,财产所有权作为一项绝对权利,如果赋予网络运营者享有网络大数据产品财产所有权,则意味不特定多数人将因此承担相应的义务。是否赋予网络运营者享有网络大数据产品财产所有权,事关民事法律制度的确定,限于我国法律目前对于数据产品的权利保护尚未作出具体规定,基于“物权法定”原则,故对淘宝公司该项诉讼主张,本院不予确认。

判决一方面承认了淘宝公司对“生意参谋”享有数据权益,另一方面又否认这种数据权益是财产所有权。法院并没有直接回答这种数据权益到底是什么。

在技术上,数据是新型的可再解释的形式化表示,以适用于通信、解释或处理(《信息技术 词汇 第一部分:基本术语》GB/T 5271.1-2000)。在法律上,数据是一种财产权,具体体现为对数据的控制、处理能力,是一种控制权。但这种控制权与所有权不同,它不是一种物权,也不是一种知识产权。如果要类比,只能说数据属性与商业秘密较为相似。

对数据来说,“数据控制”的概念相较于“数据所有”更有助于讨论数据的相关法律问题。控制这一概念仅指对自己所占有的数据进行控制,进行相关添加、修改、删除、传输等操作,而所有的概念出自物权,通常会具有更强的排他性。数据所产生的利益,应当由进行收集、加工的数据控制者获得。在收集、加工的背后,实际上是数据控制者的劳动。不同于数据库权,对数据的保护不应设保护期限,数据的价值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迅速降低,而且数据瞬息万变,难以确定开始保护的时间,而且新的数据会在原有数据的基础上生成,设立保护期间的话可能会使原有数据的权利无限延续下去。

数据还需要协调好与其他权利之间的关系。在2016年7月公开征求意见的《民法总则(草案)》中,“数据信息”一度被认为是一项知识产权,这样的分类无疑将拓展原有知识产权的外延,丰富知识产权的内容。但是在《民法总则》正式通过的文本中,因为该设置争议过大而取消了这样的规定。对于知识产权中的著作权,与数据在一定程度上会有交叉之处,如对具有原创性的数据库的保护,一方面可以作为汇编作品进行保护,另一方面并不妨碍其作为数据而具有利益,二者并行不悖。另外,数据与产品(服务)之间没有像知识产权与产品(服务)那样密切的关系,对于数据的利用更多的是通过对数据的控制展开的。对于虚拟财产与数据,二者都是以计算机代码为基础的新型权利,都是以厂商对数据的控制能力为基础。不同之处在于虚拟财产着眼于网络用户与服务提供的厂商之间的法律关系,强调的是账号或账号中的内容的归属,是为了适应网络环境下厂商对数据控制而创设的权利;而数据着眼于数据控制人对数据的控制能力,与虚拟财产处于不同的维度。

四、数据竞争:实质性替代

案件另外一个关键点,在于美景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侵犯淘宝公司的利益。

法院认为:

美景公司以“咕咕互助平台”实质性替代了“生意参谋”数据产品,截取了原本属于淘宝公司的客户,导致了淘宝公司的交易机会严重流失,损害了淘宝公司的商业利益。

在互联网领域,各种新兴的商业模式层出不穷,新兴的权利也应运而生,法律还来不及创设这些权利进行保护,在这种情况下,依靠《反不正当竞争法》中的法律原则进行裁判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在新浪微博诉脉脉案中,法院曾提过出互联网领域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原则的适用条件:

  • 该竞争行为所采用的技术手段确实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限制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未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损害消费者的隐私权等;
  • 该竞争行为破坏了互联网环境中的公开、公平、公正的市场竞争秩序,从而引发恶性竞争或者具备这样的可能性;
  • 对于互联网中利用新技术手段或新商业模式的竞争行为,应首先推定具有正当性,不正当性需要证据加以证明。

继大众点评诉百度地图不正当竞争案后,淘宝诉美景不正当竞争案再次肯定了数据收集后的利用提供了清晰的指引——即在数据利用时不能实质替代原服务,应采取对原服务影响更小,并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积极效果的措施对数据进行利用。

五、数据时代的数据竞争

当数据成为了最有价值的资产,围绕着数据的争议与纠纷自然随之而来。淘宝诉美景不正当竞争案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个案件涉及到了数据的几个核心问题:

  • 怎么样收集数据才算合法合规,利用数据的合法性基础是什么?
  • 数据的权利归谁?对数据进行加工所获得的权益能否获得保护?
  • 数据竞争的边界是什么?

另外,本案其实还可能涉及到账号,即虚拟财产的归属、利用问题,但法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行过多的讨论。

在淘宝诉美景不正当竞争案中,已经崭露出数据纠纷复杂一面,无论是数据的属性、数据合法性的审查、数据竞争的边界都与传统物权、知识产权存在较大区别,这意味着传统的法律框架无法直接套用,更多地还是在使用法律原则,以及之前典型案例中确立的规则进行裁判,这无疑是对律师的法学功底提出了更高的考验。当然,此类案件也是法学研究的绝佳素材,支持若干篇法学核心期刊上的论文是毫无问题。也正因为如此,才是数据相关法律问题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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