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轨迹

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李约瑟问题

李约瑟问题是一个伪问题,如果我们严格区分“科学”和“技术”这两个概念的话。 所谓科学,更强调对于事物本质规律的揭示,需要从现象中将理论抽象出来。所以,中国古代对于世界确实贡献了不少技术,但科学贡献却是屈指可数。我们发明了火药,却无法解释火药爆炸化学的原因,我们发明了罗盘,却不知道指南的原因。中国人的技术成就,从未深入科学层面。科学之光来自欧洲

所以,按照《继承与叛逆》一书作者陈方正的话说:与其研究“现代科学为何未能出席在中国”,不如讨论“现代科学为何出席于西方”。

西方的现代科学,并非是在近代由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等人一蹴而就,而是有着深厚的传统,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巴比伦,希腊融汇了当时两河流域的科学成就,并系统的用数学把所有知识串连起来,让希腊成为西方科学的中心,随后希腊衰落,西方科学的中心几经流转,途经雅典,亚历山大,君士坦丁堡,至罗马帝国覆灭后传至阿拉伯,而在11世纪与12世纪,随着十字军的东征,不光为意大利商人带去财富,也给欧洲带去了希腊的科学,文化,哲学,以及法律。科学的种子开始在欧洲的土壤生根发芽,进而取得那些科学史上的那些伟大成就。曾有一度,利玛窦带着科学的种子来到中国,但却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欧洲产生科学的原因很复杂,但在陈方正看来,科学史上有两个关键人物:毕达哥拉斯和牛顿:

毕达哥拉斯撷取诸远古文明精华,加以融汇贯通,然后远走西方,将之移植于希腊在海外的文化土壤,他的宏图为费罗莱斯和阿基米德所继承,而“新普罗米修斯”革命则是通过他们将教派精神移植、贯注于柏拉图学园而完成。同样,从16世纪中期开始,欧洲各地科学法阵风起云涌,诸如意大利、德国、法国、荷兰都人才辈出,然而至终能够精研覃思,综汇各家学说而神奇变化之,得以完成现代科学突破的,反倒是独守寂静剑桥校园达三十五载之牛顿。

科学在欧洲最终得以开花结果,其实也是汲取了各方的养分,科学的中心一度在欧亚非大陆流转,但真正适合科学的土壤,还是在欧洲。有什么样的土壤,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那么,欧洲的土壤是什么,宗教是一方面,不一定是基督教。各处的科学,在早期都与宗教密不可分,甚至是宗教的一部分。毕达哥拉斯学派传承科学知识其中就很像我们现在传承教义,伊斯兰的高等学院就是宗教的一部分,科学被当作宗教的附属。科学研究,往往需要的是数十年的废寝忘食的孤独思索,个中艰苦,难以想象。在宗教的驱动下,其中艰苦往往才能被忍受。

另外,地理环境这个最初因素也影响着科学。这里我无意再论述地理环境对文明的影响(具体可以看我写的《文明的轨迹》一文)。分裂的欧洲让科学有机会寄生于不同区域,形成不同的中心,有更多的希望保留科学的种子。而在中国这种统一的幅员辽阔的国家,地区差异很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旦中央政权开始排斥科学,科学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就像我以前写过的,秦以后,“在大一统观念的左右下,皇帝的思想必须是禁止反驳的,皇帝的喜好成为了全民的喜欢,皇帝的思想也成为了全民的思想,百家争鸣一去不复返。”

不得不提的一点,在伊斯兰与其他什么地方,科学的维持多是靠王室或者宗教维持,但到在文艺复兴的欧洲,却是大范围的自发翻译阿拉伯文献。从大学到贵族,从教会再到私人,都以学习阿拉伯人保留下来的希腊学术为荣。归根结底,或许还是“希腊哲学与科学传统、罗马法律传统,以及这两者对于后期的基督教之深刻影响”,在欧洲,基督教是外来宗教,外来宗教都需要借助“本土资源”来对自身进行补偿或修正,其中不可避免得借鉴了罗马与希腊的传统,而这些传统,就包含了欧洲文明的基因和土壤。让科学在文艺复兴时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探寻赛先生的轨迹是复杂的,但也是必要的。因为追根朔源是我们的本能,尤其是我们遇到困境之时。

巴蜀之行

这次的巴蜀之行,在闲暇看了两本书,一本是陈冠中的《2013》,bashu 还有一本龙应台的《1949》,选择这两本书在巴蜀的路途上阅读本是无意之举,只因积攒过久而内心有愧,才选择同行。未曾料想这两本书却吻合了我巴蜀之旅的全部心情。

《2013》算是一本科幻小说了:描写了2013年的中国,处于前所未有的盛世,而另一方面,世界却因经济危机处于水深火热的境地。但全国人民似乎都少了一个月的记忆,准确的说是崛起开始那28天的记忆。那段记忆,似乎是被完全抹掉。

而龙应台先生的《1949》,写了失败者的故事,那个动荡年代里面,那些失败者,是怎么“屁滚尿流”得来到台湾。我们只喜欢百万雄狮过大江的故事,却忘记了那么多中国人,选择或者被选择跨国海峡,远离家乡,重新开始。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里,最后犹太人送了辛德勒一枚戒指,上面写着“凡救一命,即救世界”,当时看得我是老泪纵横,如果把这句话扩而大之,或许我们可以说:“一个人的悲剧即整个世界的悲剧”。或许这么说太过悲天悯人,但我们的民族,就是由一个个个体的悲剧和喜剧组成,悲剧常多,喜剧甚少。

重庆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位于沙坪公园红卫兵公墓,最早在老鹤的博唠阁里看到老虎庙的报道,然后听父亲也向我提起过,再到前些日子《南方周末》头版的报道,都在勾引我去见识见识这个墓群。可惜的是,尽管颇费周折找到了墓群,但奈何大门紧闭,只能是在门外眺望一二。

红卫兵武斗,距今最多不过40年历史,却几乎为我们所遗忘,集体记忆是如此经不住保存。很多时候,不是人们主动选择了遗忘,而是像紧缩的大门一样,被迫遗忘。人们在各种利益的趋势下,总希望将自己的经历展现出来,无论是出书还是成册。只有那些会因为那段记忆而威胁到自己存在的人群,才希望人们消除那段记忆。换句话说,只有希望统一思想,才会抹去记忆。我不能确定未来的中国是否会是《2013》中的中国,但我看到了,不断有人们在好奇心的趋势下,隔着铁门望一眼其中的墓地。看看那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

巴金先生早在80年代的《随想录》就表达过建文革博物馆的愿望,以收藏那个疯狂的年代。但因为众所周知而又不可告人的原因,文革依旧不是可以随意讨论的话题,现在的年轻人对于他们父辈的遭遇知之甚少。我们只喜欢提30年来的伟大成就,伤痕似乎已经痊愈。

我到成都的第一站,就是位于成都西南的安仁古镇,这个镇子上有川人樊建川修建的建川博物馆聚落,收藏的视角在国内无出其右。从抗战老兵的手印,到国军抗战,再到美军援华,乃至文革记忆,这些都是普通博物馆未曾涉足的领域。其展馆布置之精细,令人惊叹。现在我扔忘不了那一排排老兵手印给我带来的冲击,忘不了红色年代生活用品馆一进门那刺眼的红色和刺耳的高音喇叭,忘不了一地的章子,一墙的钟表;忘不了那微笑着的战俘。

建川博物馆不只是收藏了成功者的故事,也收集了那些45年以后失败者的经历。为了中国,他们尽管曾并且还会刺刀相向,但还是选择携手并肩,共度难关。“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死离别,都发生在某一个码头。”抗战与内战的历史,被我们以格式化的形式记忆,我忘却了一个个鲜活的个人,人的故事。人,作为个体的人,才是这个民族的脊梁。我们说“大河不满小河干”,这句话错了,哪天大河不是由小河汇聚而来?一个人的正义都无法实现,还怎么实现一个民族的正义,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引用林达在《我也有一个梦想》的话:“谁是谁非也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谁都可以拥有自己的记忆版本。”

当然,我的巴蜀之行,当然不只去了这两处,还去了其他地方。在这里就不啰嗦了,要是有兴趣的话:

巴蜀之行的相册

建川博物馆的相册

土与水

这两天抽空看了卡尔·施密特写的《陆地与海洋》,一本偏颇但有趣的书。我并不喜欢看那种观点鲜明(极端)的书,就像这本书一样,把文明的迥异用用地理因素一言以蔽之。land-sea 但往往矫枉需要过正,才能中和掉其他观点。更何况,兼听则明,历史的规律与进程,岂是一两个因素就左右的了的?历史应该是多种因素博弈的结果。

说起来我也算是“地理决定论”(更倾向于叫影响论)的铁杆支持者了,老早就在博客里写过:“地理环境未必对人类行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在人类早期,人类科学技术水平有限的情况下,地理环境一定深深影响了人类行为的模式。而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各种思想,又更加深切着影响着以后的人们,甚至至今依旧。”毕竟,如果除去历史中的偶然因素(当然这也是历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那么文明之间迥然不同的根本原因,如果不是因为人种本身的差别,那么就一定是因为不同地区人类所处环境的差别

地理或许是文明之间区别的根本原因,但细致考察起来,绝不是唯一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诸多的因素,比如法律,思想,文化,传统等,在地理的影响下差别越来越大,而科技的不断提高让我们有能力克服地理,地理的直接影响越来越小。但地理在人类文明早期烙下的烙印仍清晰可见:“这个思想在以后反过来对人们改造自然的能力施加影响,哪怕是到了今天我们几乎可以完全忽视自然的影响,但孔子的影子依旧把我们笼罩在内,这就是思想的力量。《文明的轨迹(续)》”

以上说了这么多,还是回到书中吧,卡尔·施密特把所有不同的原因归结于观念的不同,把世界史总结为海洋对抗陆地。这样的证明也未免太过简化文明发展的进程了,说粗枝大叶也不为过。但视角聚焦于观念的力量,就像我开头说的,也不是一件坏事。书中观点结论我未必赞同,但却启发到了我。

海洋给我们带来的,更多的是贸易的便利,船运的优势现在依旧显著。而紧跟贸易的,则是追逐利益的人们,更加复杂的法律制度,更好的教育水平。动物们逐水草而居,人类则逐利益而居。我的这个论断也不免粗鄙,而且我最近也对这个逻辑线索产生怀疑,试图发现影响文明的更复杂的因素。把历史前进的功劳归咎于贸易之上,也是一叶障目了。

其实,如果拿这本书的思路来写科幻小说的话,也是不错的。诸多出色的科幻小说不过是把历史事件换到太空舞台。某天人类或许可以自由翱翔于天际之间,那么人们的思维,哲学,习惯,铁定会发生巨变。

其实,译者的几段话更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摘录一二,供大家参考:

水被土包容和束缚。这可从八卦中的“坎”卦中看出:“坎”是水,但从字形上却是“土”褫夺来获得意义的。汉民族作为定居民族,其水源是固定的,亦即河与井。河流虽然流动并促成不同地域人们之间的交往,但每一地域的人们仍然土生土长,视出外舟旅为“漂泊”和“流浪”,而常年在水上往来的商人更是受到一贯的轻视。

正是这种对土地的投身使得儒家的思想中有一种深情,这是对社稷的深情:“社”是祭天和祭祖的聚集之所,而“稷”则是大地上扎根的庄稼。

而倘若只知道“水来土掩”的话,这土的力量总会有耗尽的一天,毕竟,最大的陆地不过是海中的一个岛屿而已。

从乡土到混凝土

讨论中国当下遭遇的种种问题,如果想要深入一些,就免不了要追根朔源,分析一下问题产生原因和历史背景,其中自然会把话题带到我们的传统,我们民族的本性上去。中国社会曾经是何种面目?urban 现在是什么模样?变迁如何进行?对于这些问题的讨论,都可以延伸到当代的诸多领域,以助我们理清自己国家的脉络。

研究中国传统社会模式,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是一本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书,尽管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现代化进程如火如荼,但书中的诸多论点依旧是振聋发聩,费孝通先生勾勒出的那个中国仍未消逝。

如果说乡土代表了传统的话,那混凝土就是一股现代化的力量,正在席卷整个中国,正在侵蚀那个乡土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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