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10
 

1793年,牛年,乾隆皇帝八十二岁,也是他执掌大权的第五十八个年头,这一年世界算不上太平,法国大革命如火如荼,路易十六惨遭处决,雨果的《九三年》就是以这一年为背景。magaerni 更重要的,在这一年西方同中国有了正式接触,乾隆皇帝接见了英人马戛尔尼率领了一个庞大的代表团。

尽管东西方的接触从来就没有中断,从丝绸之路到大秦景教碑再到利玛窦,无不是东西方交往的见证,但政府间的正式交往,马嘎尔尼的出使是第一次。代表团中囊括了外交官,军人,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植物学家,水手,翻译等各色人物。这次考察让西方得以近距离观察中国,并打破了对中国长期以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这次出使的失利,直接导致了数十年后的鸦片战争,成为东西方碰撞的开端,中国近代史的起源。而马戛尔尼报告,更是准确描述了中国的状况。

17世纪末,英国在工业革命的作用下成为世界头号强国,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更是为英国以贸易立国提供了理论基础。17世纪末,中国处于“康乾盛世”末期,社会稳定,人口翻番。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文明”古国迎来了新兴强国,傲慢迎来了偏见。法国人佩雷菲特的《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撞击》详细考证了这段历史,不仅是从英方人员的回忆录中,更是发掘了大内宫廷档案的资料,让我们有机会,目睹双方的记述。个人以为中国近代史是所有历史中最精彩的一段,东西方文明的碰撞火星四溅,耀眼夺目。

中国一直自诩为文明古国,但如果按照现代的标准,我们一点都不文明。现代的文明准则来自西方,说是西方文化霸权也罢,价值观入侵也罢,我们确实是这样衡量文明与否的,我们虽然高举孝敬父母的伟大旗帜,但弃婴在中国随处可见,我们虽然喜欢君子,但从来不介意自己做小人。天朝的文明,很大一部分停留在书本里。所以才能经常看到媒体报道:说什么出国旅游人员素质低下,影响我国形象云云。“听其言,观其行”才是那群考察人员所作的,在中国的每一步都能勾起足够的好奇心。在马嘎尔尼的使团看来,中国确实不够文明,除过那些文化差异,糟糕的吏治,难掩的自大,无休止的克扣,都难免留下负面印象。而在中方看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不过是一些无法被教化的蛮夷,从服饰到饮食,从交通工具到船坚炮利。

傲慢与偏见的遭遇,注定是失败的。无论是这本书还是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都把天朝的傲慢反应的淋漓尽致。依据传统,天朝与其他国家的关系只是文明与蛮夷的关系,而对蛮夷的态度只有剿灭与安抚两种,根本不知平等外交为何物。想你马嘎尔尼一个英国人,不远万里来到天朝,只能是来瞻仰我大皇帝的威严,来进行朝贡,哪里会想到与你英王“称兄道弟”,平起平坐,还要开使馆,通商贸,简直是做梦。而对于英国人,已经是怀着十二万分的善意来到中国,希望建立平等,合作的外交关系,开启在他们看来正常的贸易,怎么又能容忍天朝对英国强大的藐视,对于双方利益的不顾。

从此,两大文明的轨迹有了交点。

正常贸易的无门让英国商人把利润寄希望于鸦片,若干年后的1839年,正是使团中唯一通晓中文的人,一个为乾隆所喜爱的孩子——斯当东(Staunton),在英国议会的演讲让议会下定决心对中国开战,教训一下这个远在东方的傲慢巨人。战争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各方面,天朝的军队都不是英军的对手,甚至在天朝之内,对英国竟是一无所知,近五十年的时光竟没有激起天朝臣民半点好奇心。当天朝觊觎英军的船坚炮利时,竟然忘记当年马嘎尔尼赠送于中国的先进火炮,直到英法联军像强盗一样再次来到马嘎尔尼们曾经下榻的圆明园,那些大炮依旧躺在那里。

马嘎尔尼的使团吹响了天朝梦想的号角,尽管醒来的过程很漫长,但那时谁又能料到,这只睡狮从清醒到起床的过程将会更加曲折,更加艰辛。即使是现在再望那头睡眼惺忪的狮子,你依旧会发现它过去的影子,有时,他自己都很怀念自己的美梦,惆怅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梦境。

212010
 

这两天抽空看了卡尔·施密特写的《陆地与海洋》,一本偏颇但有趣的书。我并不喜欢看那种观点鲜明(极端)的书,就像这本书一样,把文明的迥异用用地理因素一言以蔽之。land-sea 但往往矫枉需要过正,才能中和掉其他观点。更何况,兼听则明,历史的规律与进程,岂是一两个因素就左右的了的?历史应该是多种因素博弈的结果。

说起来我也算是“地理决定论”(更倾向于叫影响论)的铁杆支持者了,老早就在博客里写过:“地理环境未必对人类行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在人类早期,人类科学技术水平有限的情况下,地理环境一定深深影响了人类行为的模式。而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各种思想,又更加深切着影响着以后的人们,甚至至今依旧。”毕竟,如果除去历史中的偶然因素(当然这也是历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那么文明之间迥然不同的根本原因,如果不是因为人种本身的差别,那么就一定是因为不同地区人类所处环境的差别

地理或许是文明之间区别的根本原因,但细致考察起来,绝不是唯一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诸多的因素,比如法律,思想,文化,传统等,在地理的影响下差别越来越大,而科技的不断提高让我们有能力克服地理,地理的直接影响越来越小。但地理在人类文明早期烙下的烙印仍清晰可见:“这个思想在以后反过来对人们改造自然的能力施加影响,哪怕是到了今天我们几乎可以完全忽视自然的影响,但孔子的影子依旧把我们笼罩在内,这就是思想的力量。《文明的轨迹(续)》”

以上说了这么多,还是回到书中吧,卡尔·施密特把所有不同的原因归结于观念的不同,把世界史总结为海洋对抗陆地。这样的证明也未免太过简化文明发展的进程了,说粗枝大叶也不为过。但视角聚焦于观念的力量,就像我开头说的,也不是一件坏事。书中观点结论我未必赞同,但却启发到了我。

海洋给我们带来的,更多的是贸易的便利,船运的优势现在依旧显著。而紧跟贸易的,则是追逐利益的人们,更加复杂的法律制度,更好的教育水平。动物们逐水草而居,人类则逐利益而居。我的这个论断也不免粗鄙,而且我最近也对这个逻辑线索产生怀疑,试图发现影响文明的更复杂的因素。把历史前进的功劳归咎于贸易之上,也是一叶障目了。

其实,如果拿这本书的思路来写科幻小说的话,也是不错的。诸多出色的科幻小说不过是把历史事件换到太空舞台。某天人类或许可以自由翱翔于天际之间,那么人们的思维,哲学,习惯,铁定会发生巨变。

其实,译者的几段话更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摘录一二,供大家参考:

水被土包容和束缚。这可从八卦中的“坎”卦中看出:“坎”是水,但从字形上却是“土”褫夺来获得意义的。汉民族作为定居民族,其水源是固定的,亦即河与井。河流虽然流动并促成不同地域人们之间的交往,但每一地域的人们仍然土生土长,视出外舟旅为“漂泊”和“流浪”,而常年在水上往来的商人更是受到一贯的轻视。

正是这种对土地的投身使得儒家的思想中有一种深情,这是对社稷的深情:“社”是祭天和祭祖的聚集之所,而“稷”则是大地上扎根的庄稼。

而倘若只知道“水来土掩”的话,这土的力量总会有耗尽的一天,毕竟,最大的陆地不过是海中的一个岛屿而已。

032010
 

但凡在中国大陆地区受过教育的人,只要稍微上点儿心,对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都不会陌生,至少都听过这个名词。根据维基百科上的解释,历史唯物主义认为历史发展是客观的和有其特定规律的,marx 其最基本的规律就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对生产力有反作用(可能促进或阻碍)。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类社会会历经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最终走向共产主义社会。

看上去不错,但伯尔曼就不太同意马克思的看法,在《法律与革命》中写道: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导致了对欧洲重大革命原因过分简单化的解释,导致了一个基于社会各阶级与身缠资料的关系而作出的狭窄的社会阶级定义。因此,他误解了新教革命,并完全忽略了教皇革命。而且,马克思直接从欧洲各民族的历史中推断人类的历史,而没有充分考虑到诸如西方、伊斯兰文化和中国文化这样一些中间型文化的重要性。……。因此,马克思不知不觉地把西方的历史等同于世界的历史。

从当代来讲,欧洲文化确实是主流文化,哪怕是在中国这么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但如果仅靠欧洲就去推断世界历史,与其说是一叶知秋,不如说是一叶障目。当然,在19世纪的马克思也不太可能在资料占有上现在这么充沛,这么全球化。

马克思认为,每个社会动经历了从“亚细亚的”或奴隶制的经济到封建主义、从封建主义到资本主义、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程。他把这种进步看作是阶级斗争动力推动的必然结果。封建主义的概念对这种理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它的出发点是,被束缚于土地之上的农民与封建统治阶级之间的冲突,最终会导致一种新的冲突,即工业无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统治阶级之间的冲突,并从这种冲突中注定要产生一个社会主义的无产阶级社会。

从逻辑上看没有瑕疵的推断放到历史中去审视,可能就没那么靠谱了,其实想想,我以前写的那篇《文明的轨迹》,也是在从逻辑上主观臆测历史的发展,当然这也与我对欧洲史不了解有关。

……,不幸的是,“封建生产方式”即庄园制度到了14世纪末就在欧洲被废除了,而马克思所定义的“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却是在18世纪或至早是在17世纪初才开始存在。这留下了一个约3或4个世纪的“过渡”期,在这期间,中央集权的国家权力即欧洲的专制君主制发展了起来。

“独尊老马”的历史思维显然是不靠谱的,历史远比想象的要复杂、灵活得多,当把社会,经济,文化,政治,法律等因素夹杂进去更是如此。

他(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中发现这样的法则——例如,一下这项法则:每个社会中生产方式决定着生产资料所有者和非所有者之间的阶级关系,这些阶级关系转过来决定着社会的政治发展。……。说政治、经济、法律、宗教、艺术和思想之间存在互动关系——而不把这些水乳交融般相互联系的社会生活方面分成“原因”项和“结果”项,是更准确和更有益的。……。不过,真实情况似乎是,在某时某地经济的因素较为重要,在某时某地政治的因素较为重要,在某时某地宗教的因素较为重要,在某时某地法律的因素较为重要,如此等等。在所有的时间和地点,居支配地位的重要因素则是这些不同因素的交互作用。

马克思没有垄断全部真理,就像其他任何人一样。当把头脑中历经数年才建立的大厦彻底推翻,重新来建,一定是一次有趣的体验。马克思和他的理论不再垄断大楼的设计建造,而只是成为其中的一砖一瓦,相信这样的大楼才会更加坚固耐用。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